林玥站在庭院中,看着李言低声安排静修的后事,心中仍充斥着不真实感。来来去去的人们似乎与她毫无关联,少女站得笔直,目光却没有焦点。
纷杂的思绪在脑中漫无边际地飘荡。林玥不知道自己这么站了多久,将她从茫然中唤醒的是一股药草气息。
白小娇站在她身侧,见她终于偏头看过来,便柔声劝道:“林姑娘,我送你回房歇一会儿吧?”
半晌,林玥像是回过了神,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来。她点点头,没拒绝白小娇的好意,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白小娇欢快跳脱,与静修并无相似之处。但林玥觉得身边的姑娘有种莫名熟悉的安定气息,让她一时不想离开。
待进了屋,白小娇将手中的铜壶放到桌上,然后倒了一杯什么递到林玥手边。粗粝的茶杯传递过来温热的气息,林玥这才发觉那股清浅的药香来自这壶热汤。
白小娇在一旁坐下,仍旧是轻声细语地哄她:“这是我刚才煮的安神汤,喝点解解乏吧。”
这语调让她想起师姐。林玥感觉到了眼眶的酸涩,匆忙垂头浅啜了一口。
清新的味道伴着些回甘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林玥捧着茶杯,没有抬头:“我刚到青鹤派的时候,连水都不会烧。”
这话没头没尾,白小娇却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林玥愿意说说话,便不至于将心中的弦崩断了。
她没应声,只安静地坐在一边听着。
林玥的故事并不长。
在拜师之前,林玥过的是林家大小姐的日子。林家在宁安府算是个有点头脸的大家,出了几个挣了功名的读书人,吃穿度用甚是讲究。
不巧的是,青鹤派连个洒扫童子都无,凡事全靠自己双手。林玥倒不是怕吃苦,只是好些东西,她在离开林家前甚至见都没见过。
她既不是武林世家出身,也不是自小拜入师门。当时她刚过十岁,尚还稚嫩,但对于自幼一起长大的同门来说,又已经不再是可以轻易融入的年纪。
偏生她入门晚却悟性高,明明是娇花一般的大小姐,舞起三尺青锋来却英气逼人。她师父凌虚长老是个剑痴,除了教她剑术之外,其余皆不关心。
这当然不算什么坏事。只是同门对于这样的高岭之花,多半是客气而疏离的。
讲到这里,林玥见白小娇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轻笑道:“白姑娘热忱坦荡,若是当年遇上,定是一早就熟识了。”
总觉得听出了几分揶揄的味道,白小娇摸了摸鼻子,无声地笑了笑。
林玥垂眸,继续道:“好在不久之后我就遇到了静修师姐。师姐生性淡泊,但却与我十分投缘。我受师姐多年照拂,如今……”
她哽住了。
多日来竭力压抑的回忆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少女似是被杯中氤氲的热气迷了眼睛,视线禁不住模糊起来。
白小娇在旁边默默地陪着她。
她自幼在回春谷长大,从未体验过林玥说的那般孤身一人。但当年顾长生扶着叶筱的灵枢回来时,她也是这样怔怔地流泪。叶筱葬礼过后,她失魂落魄了许多天,只觉得心中一片空洞,看周围什么都不真切。
林玥强撑多日,此时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终于静静地任由眼泪流淌。直到双目红肿干涩,她茫然地看着递过来的巾帕,才发现白小娇刚才起身去打了水,这会儿正打湿了帕子给自己。
她缓缓接过帕子擦了脸,敛了情绪,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会拜入青鹤派门下,同静修师姐相识,却是托了卫疏的福。”
白小娇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她知道林玥现在不愿再提与静修的往事,于是应了声:“嗯?”
讲起这段旧缘,林玥语气有些难辨:“八年前,我父亲过世,叔父很快给我订了门亲事。我不喜欢,就一个人跑了出去,一路跑到了城外的翠屏山。不巧的是,翠屏山刚来了群山匪。”
白小娇“喔”了一声,想起之前卫疏说的话。
“卫疏从那群山匪手下救了我。他在那之前就受了重伤,我便邀他在林家养伤作为答谢。”
听着像是一些话本里的故事展开,白小娇莫名觉得有些唇干舌涩。
“他在林家住下没几日,便有人寻上门来,要与他一战。来人不怎么讲江湖规矩,在林家客院就与卫疏打起来了。林家本就忌惮他的江湖身份,此番过后,言语上颇为不善。”
林玥看着茶杯,眸光微动:“卫疏新伤叠旧伤,但仍提着刀就走。我当时拦下他,要他带我一起走。”
见白小娇愣愣地看着自己,她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我当时对江湖一无所知,只是想离开林家。你猜卫疏对我说什么?”
不等白小娇应声,她拿捏着当时少年的语调,冷冷道:“听闻青鹤派就在附近,其下弟子多了断俗缘。林小姐若真舍得,去那里便是。”
她眉眼微动,学得传神。
白小娇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少年当时的神情。大抵是冷淡中带着几分讥诮,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她终于明白之前这两人见面时的那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了。
当年林玥一路寻到青鹤派门下,又求着各位长老允自己拜师,个中艰辛自不必说。林家后来追来,若不是当时凌虚已经收她为徒,也许就又将她带回了。
当年她存了几分赌气的心思,如今想来,却是能理解卫疏当时的处境。
于是她朝白小娇轻笑道:“这些年,我确是感激他当年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