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仍有一个空位,正是给他留的。卫疏抿唇入席,沉默着将食盒中的碗碟一一取出。天香楼刚做好的饭菜样貌精致,他施展轻功一路送来,此时仍冒着诱人的热气。
顾长生执了酒坛,给姜岳和凌虚斟了酒,转而又到了卫疏面前。卫疏僵硬地握着杯子,一时坐立不安。顾长生噙着笑看他,却冷不防被自家师妹拉住了衣袖。
“师兄,”白小娇轻声道,“他内伤还没好。”
顾长生腹诽一声,敛了笑看着两人。卫疏垂眸倒了杯茶,低声道:“谢过顾前辈,晚辈以茶代酒。”
凌虚见状朗声大笑。
顾长生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难得见到他发作不得的样子,姜岳也忍不住笑道:“白小医仙心细如发,倒是我疏忽了。只可惜醉仙酿难得,卫少侠今日只能错过了。”
他示意李言接过酒坛,心中却微叹了口气:欧阳璃这孩子,眼神还真是没怎么准过啊。
白小娇的心里升起些懊恼。她想起今天闻到的酒气,又想到卫疏提起往事时的落寞神情,觉得自己方才颇为多余。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只是几杯也不要紧,我回去再给你调理就好。”
顾长生简直没眼看,只恨恨地盯着桌子正中的那道鲥鱼。
啧,就不该一时心软,让小娇坐他边上。
卫疏仍垂着眸,轻声应她:“无妨。我平日……实是不饮酒的。”
白小娇心中蓦的一疼。夕阳下的落拓身影浮现在眼前,她直觉卫疏今天是去借酒浇愁了。
另一头,凌虚见李言终于将众人的杯子一一斟满,立刻兴致勃勃地举杯道:“今日有缘,不醉不归!”
他同姜岳喝得豪爽,顾长生心中别扭,也跟着一杯杯地喝。醉仙酿确实是难得的好酒,即便像李言这样不热衷饮酒的人,也忍不住多喝了两杯。林玥在席间年纪最小,酒量却不错,此时慢慢啜着佳酿,一边笑盈盈地劝师父慢些喝。
只有白小娇喝了两口就脸颊飞红,一双杏眼蒙了些雾气,露出几分茫然来。
卫疏不动声色地替她倒了杯茶,又轻轻巧巧地将那酒杯从她手中抽走。
白小娇的反应有些迟钝。她口鼻中全是馥郁的酒香,目光追着那只纤长有力的手,舍不得移开半点。
带了薄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静静放在桌上,任由她打量。半晌,小医仙的目光顺着手背向上,从窄袖下的小臂攀到肩头,再然后就是紧绷的领口和微动的喉结。
她有些发困,忍不住托了腮,一双杏眼微微眯起,仍是执意要看。目光掠过薄唇和鼻梁,然后撞进了一池潋滟的桃花。
卫疏明明喝的是茶,却在她热切的目光下乱了心神。手指不自觉捏紧了茶杯,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哑声道:“菜该凉了,先吃些。”
白小娇乖巧地应了一声,慢慢将视线挪到桌上的佳肴上。她反应虽慢,但并没有醉,用了些菜又喝了茶,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刚才好像盯了卫疏很久,小医仙心虚地抱着茶杯,不敢再朝那边看一眼。
一坛醉仙酿经不住众人这么喝,渐渐便见了底。凌虚带了几分遗憾地倒出了最后一杯,却敛了神色,缓缓将酒倒在了地上。
“静修虽不是我徒弟,却同玥儿感情深厚。我曾收过她一坛清明露,现下便回她一杯醉仙酿罢。”
席间沉默了下来。
凌虚看着姜岳,语气冰冷:“你若下不去手清理门户,我不介意代劳。”
姜岳扶额轻叹:“我并非——”
他住了口,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现出个无奈的笑来:“我确是有些下不去手。”
这几天他得了李言带来的消息,又将高秀才来来回回问了几遍,心中已有猜测。芦城、遂城一带向来由钟啸海管着,薛志鹏更是他亲点去打理揽月庄的。还有南宫轩,此行诸多反常,便是李言也看出来了。
更何况,平日也并非全无端倪。
当年姜岳接过掌门之位,心中是有几分不安的。钟啸海是他的大师兄,素来沉稳精明。他原想推拒,却是钟啸海劝他接下。他还记得这位素来板着脸的大师兄露出过浅笑,说会帮衬自己。
不过他一直知道,大师兄心里是存了些不服气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份不服气慢慢长成了现在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
凌虚难得见到姜岳示弱,嘴唇微动,终究是忍住了没说话。
半晌,姜岳抬头看着席间众人,缓缓开口:“劫案延续大半年,除了青鹤派弟子,我和生会也有二十六名弟子丧命,更有近百名普通百姓受伤受惊、损了财产。姜岳……不敢有私心。”
李言抿紧了唇,默默听着师父将目前查到的种种一一讲给在场的人听。他这几日有意避开了南宫轩,将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他不知道南宫轩参与了多少,也不想知道。
十几载的光阴压在他肩头,他竭尽全力才堪堪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