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询问我情况,我向他阐明。他思索片刻,问我是否愿意让他检查我的腿。我当然没有意见。他让我卷起裤腿,在看到我腿的时候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他让我完成一系列动作,抬腿勾脚,转动脚踝。
“看到没有,你脚踝是长死的。”医师说,“很可能是格里帕森综合征。”
“格里帕森?”我放下裤腿,看他站起身。
“发现这玩意儿的家伙叫格里帕森。简而言之就是一种基因病,如果雌虫在妊娠期间注射大量镇静剂,那幼虫畸形的概率就会很高,典型特征就是腿部骨骼发育异常。顺便,您之前有做过全身体检或基因检查吗?”
我摇头。
医师在桌子上敲了敲笔尖。他说:“那您现在首先考虑的不是腿的问题。因为这种病,腿只是一部分,随着年龄的增长,还会出现心肺问题。一般的患者血管会比一般人要脆,所以容易长动脉瘤,而且胸廓发育异常的概率很高,这会让你的呼吸变得困难。”
“我建议您先进行全面体检。如果可以排除这种病,再制定治疗计划。如果确诊为这种病,截肢的意义可能有限。手术风险较高,可能出现严重并发症。此外,这种疾病患者的预期寿命普遍较短,我希望您能做好心理准备。”
“多少?”我问。
“二十到三十之间。”医生说,“所以您最好先排除一下。如果没有,那就得尽早介入治疗了。您今年多大?”
“十九。”我说。其实是十九岁半了。
他祝我好运。而这时候,另外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我不多打扰,便离开了。见我出来,威廉尔特中尉问我情况。我只说,医生的建议是先体检。
“看来您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威廉尔特中尉笑道。我想,我脸色应该不太好。我本以为我时间充裕,但现在来看,我很可能不剩多少时间了。说来也真是讽刺,在死亡未至时,它只是一个轻飘飘的词语。而现在死之将至,这个词语陡然沉重如山,压在我心上。我对死亡有心理准备,但从没想到死神已近在咫尺。雄虫的寿命可达一百五十年,而我却只有不到三十年光阴,这未免太不公平。
我离开阴暗的大厅,看见外面天空晴朗,绿草如茵,忽然觉得世界格外美丽,心里那点阴暗的怨愤就这样消散了。若我不曾降生,便不会有机会看到这明媚灿烂的景象。比起大部分虫族,我已经极为幸运了。
我反而对疾病产生了感谢。我是因为疾病不能站立,不是因为外界的约束与己身的无能而失去站立的机会。在军医院,我没有定制机械肢的资格,而在皇家医院,大雌侍也不会容许他们为我治疗。所以,比起有希望而不可得,倒不如全无希望的好。
我的心情恢复了平静,头脑也渐渐回到了思考的状态。
现在形势下,皇室与手握重兵的霍氏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克莱尔曾提过,在强制匹配期后结束婚姻。那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不理智的雄虫,他不会提婚约解除的事情。而他联系安德烈夫,则说明新婚夜他们也是有准备的。名义上,他在新婚夜是受了刑的,为什么没用这个理由发难,我想是因为他没有制造舆论的机会。后来,我再三要求他返回,又与他计划相悖。我友善的态度让他认为我是一个潜在的盟友。但他没想到,我已经提示了大雌侍。照眼下的情况看,以后他受到什么折麽,所有的责任都在我,而与皇室无关。
那如果是这样,霍氏另外一个能够正当反对列恩海姆王朝的办法是什么。我想到了亚克力·霍恩伯格大力推进的远征计划。这是全民瞩目的事情。如果保皇派对远征军做了什么手脚,霍氏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举起反旗了。
列恩海姆王朝覆灭是我希望看到的,也乐意促成此事。但他们既已经有布局,单从复仇的角度,需要我做的倒没什么。
我摩挲着手臂上的伤疤。那里触感粗糙,摸上去总是比其他地方滚烫。
我仍然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那些被关进收容所的士兵得到自由。克莱尔·霍恩伯格的承诺不代表霍派的承诺。没有谁愿意放弃这一大批廉价劳动力。所以我另一个担忧是,就算解除掉了精神链接,他们也不会有自由,而且终身带着被寄生的烙印,为社会所排斥。
现在已经验证了,母皇的精神链接会通过精神海接触进行传染。那我有没有办法,把这个精神链接改为我能控制的精神链接。这样,我就能够直接控制保皇派的贵族……
“殿下,殿下?”我听到威廉尔特中尉的声音。
“您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已故的虫后了。”我抬起头,“他怀我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遭遇。如果他还活着,我想,有些事情应该会不一样。”
“您是说林恩元帅。”
“照顾我的侍从曾说,他在军部赫赫有名。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他。”
他看着我,像是有所洞见。
“军队纪念馆就在附近,里面有林恩元帅的全系影像。正好我也没其他安排,可以带您进去看看。”他说。
这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深深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