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别过头,冷冷地说:“恕我不能接受您的恩惠。我要出院。”
他声音严肃:“不行。您第一个疗程还没有结束。”
这命令一下子点燃了我的怒火。我冷笑着:“你这么说,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我不明白,你让一个姓列恩海姆的雄虫活着有什么用。别告诉我说,是因为精神梳理。以你的资质,找什么样的雄虫不行?哪怕你买个雄虫蛋,专门培养成你的精神梳理者不就好了!”
心脏冷不丁地一缩。我低下头,捂住胸口,努力平复呼吸。克莱尔蹲下身,抚摸我的后背。他轻声说:因为您值得。殿下,没有告诉您,是因为我怕您知道了会心情不好。我向您道歉。但我恳求您,接受治疗。医生说了,只要积极配合,小心观察,您会没事的。”
“你好像很怕我死。”我轻轻地,“为什么?”
“我尊敬您。”
“因为我没有打你,又给你做了精神疏导?我只是做了一个雄虫该做的事,就获得了您的尊敬?”我哂笑,“去尊敬您该尊敬的吧,别尊敬我。”
“殿下!”一声呵斥。他的拇指按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克莱尔·霍恩伯格,你怎敢——放手!”
“明明已经这么多伤了。却千方百计地维护我,保护我,我为什么不能尊敬您?”他掰过我的脸,摩挲着我的皮肤,低声说:“您得好好活着,这样才能看到您的愿望实现。”
他的脸离我很近。花香幽幽,沁人眼目。四目相对,我的心跳震耳欲聋,几乎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完全愣住了,就像喷泉顶上的呆头鹅。直到他把我推回病房,护士把针扎进我皮肤的时候,我才被那冰冷的感觉唤回理智。
现在我得了坦白,药物是用来强化血管,预防血管瘤的,副作用就是让人昏昏沉沉,总想睡觉。我醒来时,屋子里昏暗一片,克莱尔正坐在一边看终端,鼻梁上架了一副细银边的眼镜。我看了看时钟,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我睡了整整六个小时,半天都荒废了。
“您醒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问。
“阁下,这个药还要打多久?”我看着他。
“现在是两个星期,但后面还会继续安排治疗,直到您的检测指标恢复正常。”
“那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呢?半个月?一年?”我说,“阁下,我不能像这样,一直睡,一直睡。如果每天只能清醒几个小时,还不如停止治疗。”
“殿下,冷静。”克莱尔握住我的手,“您放心,我会和医生说明的。”
我问:“难道在军医院,只有有军功的才能和医生说话吗?”
“当然不是。明天我会安排您和医生沟通。”他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息激荡的情绪:“谢谢你。”
“但我有一个前提,殿下。”他说:“停止治疗这种话,请不要再说了。”
“少将,我不是你的下属。”我说。
他有些无奈:“殿下,我没这么想。”
“你想说,你只是关心我是吗?”我看着他,“谢谢你,我很感激。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
“您会的。”
这种回应倒显得我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幼虫了。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所以阁下,说说吧,你觉得我怎么报答你比较好?每天为你梳理一遍精神海?”
他的语气还是平静地让人恼火:“殿下,您无需如此。我做这些不是要您的回报。”
“你救了我的命,总得让我为你做点儿什么。否则我平白享受你的好处,良心难安。”
“您好好治疗——”
我打断他:“为你,不是为我。精神梳理也好,抽信息素也罢。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除了这两件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了。”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说:“那您每年给我做一次精神梳理。”
“每个月,不能再少了。”我说,“但婚约结束后,您得自己想办法见我了。他们不见得能让我出去。”
“不,到那时候,您想去哪里都可以。”克莱尔笃定地说,“您有我的承诺。”
“我什么都没听见。”沉默后,我说。
“您别担心,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
“那也不要给我透露太多。”我笑了,“再怎么说,我也姓列恩海姆。”
“您不一样。”他轻声说。
“是吗。”我躺回枕上,望着天花板。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是恭维,但我心里还是有一些高兴的。
“今天没有耽误你的事情吧。”我说,“抱歉,以后我去什么地方会打招呼的。”
令人不安的沉默。克莱尔说,有一件事他要告诉我,但让我保证不会生气。我说,你总不会给我安了什么定位装置吧。他说,终端是有这个功能的。他发誓没有跟踪我,只是让信息部的同事查了我的终端信号。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一句古语,杀鸡焉用宰牛刀。我笑出声来。两个已经有了婚姻的虫族,却连对方的终端号码都不知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殿下。”他看上去茫然无措。
“少将,你的终端号。”我说。
他一愣,接着报了一串数字。我不用他重复,就给他拨了过去。
“下次直接连线吧。”我笑道,“如果我没理你,你就有正当理由定位我了。”
我告诉克莱尔,他不用一直在这里待着。他说,他等我睡着了就走。
我清醒了大概两个小时,吃了些东西,看了会儿书,但没耐住困意,渐渐地,又睡了过去。梦境里,我看到黑暗中一轮巨大的红日。它烈烈地烧燃着,活像一颗被砍下的,鲜血淋漓的头颅。我站立其前,渺小如一只蚂蚁。
我猛地坐起来。
滴答,滴答,秒针无情地移动着。
下午六点。
一天又过去了。
我放下按在额头上的手,掌心已被冷汗浸透。我床边的椅子空荡,克莱尔并不在。我点开终端,跃入眼目的是一则新闻。新闻报道,厄尔萨斯虫大举来袭,指挥组前往巴尔沙格部署防御。在那张登舰的照片上,我看见克莱尔的身影。他穿深蓝色军装,姿态挺拔,在一众高矮胖瘦的将官里显得分外英发。有的人精神抖擞,大放异彩,有的人却终日困乏,一事无成。真是不公平啊,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