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瑞泽城里喜气洋洋。
昨日孟青山的尸身到了之后,李言就请了之前遭劫的人家来辨认。确认了那就是他们遇到的凶恶匪首之后,城中的气氛愈发热烈了。大小商户们了却了一桩心事,便推举了个代表找上门来,说什么也要再好好设宴答谢一番。
李言推拒不过,只得应下。他这几日听了满耳朵的溢美之词,心中却愈发觉得受之有愧。
更让他头疼的是,不知道欧阳璃同姜岳说了什么,昨日接风宴之后,姜岳就满脸慈爱地让他莫要忧心后头的事,先好好招待回春谷的白小医仙。
他心中压着许多事,见到白小娇时仍眉头微锁。他将答谢宴的事情同她说了,又带了歉意道:“本该尽地主之谊的,但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
白小娇连连摆手:“你得了空闲就好好休息,不用管我呀。师兄常来这瑞泽城,我跟着他就好啦。”
李言颔首:“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卫兄相助良多,我同师父都想当面拜谢。卫兄淡泊,我先前答应了他不声张,现下仍觉心中有愧。白姑娘这几日若能见到他,可否问问他愿不愿意来三日后的答谢宴?”
白小娇一愣,想起昨日顾长生同她说的话。她知道卫疏自有打算,心中的怅然若失却始终挥之不去。这会儿听李言这么说,她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给顾长生留了个信,小医仙带着几分忐忑出门了。她素来亲和随性,此时却开始担心卫疏会不会觉得她缠磨搅扰。
一路寻到了城西柳池,白小娇绕着这个不大的湖走了一圈,并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呆呆地坐在岸边,直到太阳高悬,方才觉得有些饿了。
草草去寻了些吃食,她又溜达着走回到柳池边上。这附近的屋舍大多已废弃,人迹罕至,颇为冷清。岸边的柳树倒是长得很好,枝条低低垂到水中。
白小娇又在岸边坐了许久,将这排柳树数了一遍又一遍。日头渐渐西斜,四周仍是只有柳枝随风发出的沙沙声。她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只走出几步,她便远远看到了个人影。
青年瘦削的身影衬着夕阳看着有些落拓,白小娇心中莫名一紧,出声唤他:“卫疏!”
几乎怀疑自己幻听,卫疏抬头看到一路小跑过来的姑娘,微微发怔。
“可算找到你啦!”白小娇一贯熟稔的语气中带了些嗔怪,笑盈盈地在他身前站定。
卫疏回了神,沉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一开口,白小娇就闻到了一股甜香的酒气。想到他伤势未愈,小医仙不由蹙起了眉。
卫疏抿了唇,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
他平日并不饮酒,只是来到这瑞泽城后,心绪一直不宁。昨日他刚进城,萧钰便遣人来送了信,约他明早相见。今早他路过酒铺,听掌柜的唾沫横飞地吹嘘那桃花酿如何能解千愁,竟鬼使神差地进去坐下了。
可惜他慢慢喝完了三坛上好的桃花酿,从酒铺刚开张喝到快打烊,除了微醺的醉意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现下还因了这点酒气,平白惹了她不快。
白小娇感觉到了青年的消沉,小心翼翼地将李言的话转述给他听。
卫疏神色淡淡,偏过头去回道:“我不便露面,替我谢过他好意。”
白小娇咬唇“嗯”了一声,这倒是在她意料之中。犹豫了片刻,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能不能……同我说说?”
小医仙声音柔和,一双杏眼含着复杂的情绪,定定地朝他看来。卫疏心下一动,醉意似乎悄然上涌。沉默片刻后,他朝白小娇笑了笑,像是做了什么决断:“听闻瑞泽城天香楼的鲥鱼乃是一绝,你要不要尝尝?”
白小娇仍是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无言,两人走到瑞泽城最热闹的酒楼前。此时华灯初上,一楼大堂已坐满八成。一个年轻歌女穿着红衣,正唱着一支欢快的小曲。
一名堂倌热情地迎上来。白小娇正想问还有没有雅间,卫疏却上前一步指着大堂一角道:“边上靠窗那桌便可。”
白小娇只得跟着落座,胡乱点了些菜。她捏着茶杯,看着卫疏好整以暇地加了几道菜,欲言又止。
卫疏知道她想问什么。无非是自己没有随众人一起到和生会住下,现下看起来又似乎有意同他们疏远。
这确是事实。他抛出几角碎银,朝那堂倌道:“烦请让姑娘唱一曲折柳枝。”
堂倌满脸堆笑地拢起碎银,却没有走:“这位公子,折柳枝可不是一般曲目,您看……”
卫疏了然,又掏出一小锭银子:“方才是给你的,这才是给姑娘的。”
堂倌笑得愈发热情,拿了银子满口答应地跑开。
见白小娇一脸茫然,卫疏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平静:“折柳枝是二十多年前的乐馆名曲,现在能唱好的人不多了。当年有个叫归梦的花魁,听她唱这一曲,千金难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大堂里开始起调的歌女,继续道:“归梦是我母亲。”
白小娇睁大了眼,下意识地想:花魁喔!难怪卫疏这么好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