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卫疏的神色,过去的记忆大抵并不快乐。白小娇有些发闷,却不知该说什么。
正想着,那头的姑娘已经开始唱了。天香楼不愧是瑞泽城最好的酒楼,请的歌女颇有些本事,将这首送别情郎的曲子唱得那叫一个情意缱绻、欲说还休。
大概卫疏也没想到这歌女竟能唱出母亲当年的几分神韵,一时有些发愣。待回过神时,只见白小娇正面含忧色地看着自己。
卫疏笑了笑,继续道:“这首曲子,是她唱给我父亲的。”
“我没见过父亲,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语气依然平静,脸上却现出嘲弄的神色,“但母亲对他一见倾心。他替她赎了身,置了宅子养在外室,却并不常来。母亲思念过甚时,就会唱这首曲子。再后来母亲怀了我,他便再没来过。”
啊?白小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原以为会听到个风月佳话,却没想到故事竟如此急转直下。
卫疏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轻笑:“不过他出手阔绰,钱财上倒是没有亏待过我们。”
白小娇皱了皱眉。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卫疏目露讥诮:“他大抵只是想养只金丝雀,却没想到被我坏了气氛。”
那首折柳枝正唱到最凄婉的时候,听得白小娇鼻子发酸。她想拍拍青年的肩,又想抱抱他。但最终她只是轻声问了句:“那你娘亲……现在还好吗?”
卫疏垂眸:“我九岁时她就过世了。”
没等白小娇开口,他继续道:“我父亲置那宅子时,还买了几个粗使丫鬟和婆子。那日家中起了大火,火灭之后,我才看到她们同我母亲一样倒在屋里,咽喉胸腹皆是剑痕。”
白小娇骇然。
卫疏面沉如水:“那日我师父带我出去看花灯,回来看到那一地尸体时几乎发狂。他倾慕我母亲多年,始终不敢表露心意,没想到再无机会了。”
白小娇觉得自己有许多想问的。思绪有些混乱,她只得问出个最紧要的:“是什么人……下这样的毒手?”
“师父很快查到了当地的一个小门派。说是门派,其实只是几个鸡鸣狗盗的乌合之众。只不过他们手中握着剑,杀些老弱女子却是绰绰有余。师父他……”
卫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用尽手段,也只问出他们是受人指使,却得不到那幕后凶手的半点信息。”
“他本不想收我为徒,”卫疏摩挲着茶杯,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但他隐退时便已浑身暗伤、病骨支离。那日之后他心中大怮,杀了那些人后愈发力不从心。”
想到段文结下的那些仇家,白小娇很容易理解他收卫疏为徒时的纠结。况且那时卫疏已经九岁,开始习武大抵是晚了些。她蜷了蜷发凉的指尖,难过得几乎窒息。
卫疏却似乎已习惯了往事带来的苦涩。谈到段文,他眉眼微展,语气中甚至多了几分轻快:“好在他心底恨意滔天,到底撑着他活得比预想的要更久一些。”
“那时……你多大?”白小娇其实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继续问下去,但她忍不住去想眼前这个年少遭变又被迫快速成长的青年曾经经历了什么。
卫疏没有拒绝她的探究:“他过世的时候,我刚满十四。”
“那你父亲没有来找你吗?或者……其他的亲人呢?”白小娇感觉到了他今日罕见的坦诚,决定顺遂自己的心意继续问下去。
青年摇了摇头,眼中的情绪难以辨别:“我没有亲人了。”
白小娇哽住了,心里酸胀得厉害。
卫疏抱歉地看着她,让她如此难过并非他今日谈话的本意。
似是为了安慰她,他又道:“其实母亲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指望他会来了。小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寡妇,学堂里的先生甚至还因此对我多有照拂。方才说的许多都是师父后来告诉我的。”
“你师父……”
“他对我还不坏,”卫疏语气轻松地接过话题,“毕竟他说过,我眉眼像母亲。他那些年……对我也算是倾囊相授了。”
段文是名副其实的活阎王,人同刀一样狠厉阴郁。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对卫疏便加倍严苛。他本就对孩童毫无耐心,更何况是那个薄情男人的儿子。那日他会带卫疏去看花灯,不过是应了归梦的请托。
那时卫疏虽然有些怕这位寡言冷面的邻家大伯,却将他每次在母亲面前时的无措和小心翼翼看在眼里。归梦在她唯一的孩子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心力,卫疏曾想过如果哪日段文真的开了口,他会劝母亲答应。
可惜没有如果。
卫疏收了思绪,继续道:“他原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身份,引了仇家来,牵连到了母亲。但是他大张旗鼓地杀了那些动手的人,却并没有在闻风而来的仇家里找到真正的凶手。后来他让我改名换姓,方才收下我做徒弟。”
段文当时已是强弩之末,不肯轻易冒险。否则按他一贯的性子,他会直接拿卫疏做诱饵,看那幕后之人如何出来赶尽杀绝。
他从未在卫疏面前掩饰过这些。他教卫疏刀法,在仇家上门时拼力护住他,只因为那是归梦的孩子。卫疏对此心存感激,毕竟当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对他的一种刺痛。
“九岁之前,我叫陆念卿。”卫疏笑了笑,舌尖轻轻吐出这个已经陌生的名字。
白小娇看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心里愈发难过。她轻声问道:“你说的要事,就是查那个幕后凶手吗?”
卫疏却没有回答她,只反问道:“说了这许多,你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