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这样的伤吗?”他轻声询问,眼神变得严肃。
“我没有,但我见过因伤退伍的军人,或者眼部有伤,或者毁容。”我说,“让它对真正需要的人发挥该发挥的效用吧。到时候,可能差的就是这么一点。”
见他一直不说话,我露出微笑:“希望您不要觉得我虚伪。”
他声音有些嘶哑:“不,我没这么想。您也别妄自菲薄。您很好。”
“是吗?谢谢你的夸赞。”
“这不是夸赞。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我感谢您的真诚。” 我说。
他把祛疤药收了回去。当然,比起给前线某个士兵,我相信他自用的可能性更大。这并不是说他自私,是因为他职位使然,毕竟他是指挥官,不用驾驶机甲,也无需冲锋陷阵。而我拒绝,是因为我确实不在意疤痕,没必要浪费好药。
按照礼仪,婚礼的次日要去拜见虫后。因阿拉雷克已死,便由大雌侍代劳。还未到大雌侍的寝殿前,我就看见菲尼克斯匆匆迎上。想必他已知道昨晚我施暴的全程,看我的眼神含着愤怒的风暴,但一面向克莱尔,他整张脸就变得如春风一般和煦,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甚至可以说热切得滑稽。若他真有能,就该把这婚约阻止了。现在跑来买好,只让人觉得作呕。
“我让人送了药过去,你收到了吗?”菲尼克斯问。
我看向克莱尔,他跟菲尼克斯说着话,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
如果他认为菲尼克斯是他的朋友。我移开目光,不知为何,觉得脸颊与小腿隐隐作痛。一个你以为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却和侮辱你的人是朋友。我该怎么决断是一目了然的。克莱尔值得我的敬意与感激,但仅此而已了。如果有朝一日他要维护菲尼克斯,那他也是我的敌人。
“收到了,多谢殿下的好意。”
“我本来跟雌父说,今天不需要你过来的…… ”
梅菲斯特把我先推到殿中。大雌侍说我做的很好,我报以羞涩的微笑。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侍从自雌戒所离开后就失踪了。我已给你分配一个贴身侍从,相貌能力都是一样的,正在给你分配的宅邸等着。”他说。
这时候,克莱尔与菲尼克斯并肩而入,他们身量相当,都是好容貌,好身姿,一如明月,一如朗日,都光耀非常。纵使我对菲尼克斯厌恶颇深,我须坦言,至少从外形上,这两人十分相配。
大雌侍对克莱尔也很亲切,至少表面如此。他作出一副忧心忡忡表情,问克莱尔昨晚伤的严不严重。
“劳您挂念,一切都好。”他说。但他苍白的面色让这话听着没什么说服力。我想,是不是他的精神海有异。他受头痛所扰,所以精神不佳。
这时候我听到我的名字。
“艾尔这孩子任性顽劣,如果冒犯了阁下,还请见谅,是我没教导好他。”
我抬头,迎视那三人的目光。大雌侍的眼神遗憾惭愧,菲尼克斯眯着眼睛,拳已握紧。我没看克莱尔。
“雌父,这跟您有什么关系。他本来脑子就有病。”菲尼克斯厌恶地说。
一个精神有疾者说另一个精神有疾者有病,这话竟听着有几分合理。为了证实菲尼克斯的话,我大喊:“你才有病!”然后指着大雌侍,克莱尔,还有一众仆从,声嘶力竭:“你,你,你,你们都有病!”发疯的好处在于,你总能借此说些实话。
我癫狂的大笑让大雌侍无奈揉了揉额角。菲尼克斯扶着他,大喝着让人把我带下去。
“那我先带殿下离开。”克莱尔匆匆朝大雌侍行礼,大步流星走过来,推着我往外走。菲尼克斯喊了他一声,克莱尔没理会,径自把我推到花园里。梅菲斯特匆匆追上,喝令侍从上前帮忙,克莱尔拒绝了。
“我已派人去请御医,请阁下带着殿下与我去偏殿稍后。”梅菲斯特说。
“不去!我不要看医生!滚!你们都滚!”我挥舞着手臂喊,“萨巴斯,把萨巴斯叫过来!我要萨巴斯!”喊着喊着,我嚎啕起来,捂着脸,孩子似的抽噎哭泣。我本以为克莱尔会按照梅菲斯特的建议行动,但他把我带回了昨日就寝的地方。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
“殿下,他们走了。”克莱尔轻声说。
我抬头。他拿出手帕,让我拭泪。我脸颊干燥,无泪可擦。
“希望没吓到你。”我露出笑容,“间歇性发作就是这样。”
“您在开玩笑对吧。”
“并非玩笑。”满室寂静中,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温和:“我确实有病。七岁时,他们诊断我有躁狂症。不光是那次杀人,在雄保院的时候,我差点把一个看护的耳朵咬掉。所以请您离我远点,以免我发疯伤人——”
我皮肤一热。克莱尔的拇指按在我太阳穴的伤疤上。他指腹有茧,摩挲过时带起刺痛。
“他们给你用了电疗,是吗?”他低声问。
我应当斥责他冒犯。但我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拿下来,垂目注视那双眼睛。因背光,他眸色很深 ,像他雌父。
“劳您出去跟他们说,我已经恢复正常,随时可以出发。”我抬头,将视线移向盈溢日光的窗台。他没再询问,起身走了出去。屋子静下来,关门声清晰入耳。
他们给我分配的宅邸位于城郊。他的前主人是某个早逝的亲王,宅邸的一楼还挂有这个金发青年的肖像。他患传染病而死,死时全身溃烂。
飞舰停落,管家率领仆从,已在庭前迎候。他果然如大雌侍所说,是一个金发蓝眼,面容与奥斯特拉极相似的亚雌。他叫米尔德,原来是大雌侍的二等侍从,就是他诬陷奥斯特拉。如果奥斯特拉知道这家伙被分来伺候我,不知是拍手大笑,还是把鼻子气歪。我猜前者可能性更大。
这座宅邸的规模适中,我们先经花园,再到主楼。花园里的植物看着也是新种下去不久,以蔷薇和月季为主,叶片上还沾着水,显出生机勃勃的样子。主楼有三层,外墙涂以白漆,屋顶是深蓝色的,进入后是古色古香的会客厅,有刺绣的扶手沙发,壁炉上是一颗昂然的鹿头标本。一道旋梯通往楼上。屋子没电梯,看样子是不打算让我上去。
“主卧和书房都改在了一楼。”米尔德推开书房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扇大落地窗,可见花园里的景象。适合放一张桌子,在春日的下午品茶。与大雌侍打交道的好处是,只要你做了他让你做的事,他会给你应得的报酬。
但他并不那么容易取信。卧室和书房都有窃听器,而米尔德也是他的眼线与传话人。放刑具的箱子已和药物一同送来。他让我在折辱克莱尔时留下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