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后,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被喂养。食物送到嘴边时,我的嘴会自发地张开。衣服披上时,我的手臂会自发地平展。我也学会了发出排泄的指令,不会因为被架住双腿,为人目视而感到羞耻。我发现,只要停止思考自己的处境,将躯体当作拦隔世界的牢笼,那么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影响到我。
神经麻痹。我很久之后才知道,这是电击的后遗症。我对痛苦和情绪的感知下降了。一个孩子走过来,踢我的腿,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他发出尖叫。在看护雌把他抱走时,他也张开嘴对我尖叫。除了我们之外,教室里到处都是相对张大嘴的儿童。叫喊如同竹笋从我们的喉咙里生长,仿佛密如树林的钢矛,刺穿蔚蓝色的天花板。我仰起头,似乎看到天使洁白的翅膀上被扎出一个个黑色的窟窿,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下来,如雨如泪。
这是在课堂,文法教师正在黑板上书写时态。他耸起肩膀,脸几乎贴在了黑板上,那与肩胛齐平的脊骨仿佛生长的山脉,隆起着,更显佝偻。他是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粉笔书写的。隔着七八排桌子,细小的字母连缀成线,颤抖着,蔓延着,像一条条游动的长虫。
我转着轮椅往前去。一团纸打在了轮子上,笑声在吵嚷声里显得暗淡,听不分明。我仿佛死水中的一片浮萍,漂过阴暗的水面,停在讲台下,睁着毫无表情的眼,安静地看着文法教师。我对这个中年雌虫的感受像是角落里的一团灰尘。我应该憎恨他,但我毫无动力,就像是被针刺穿的标本。
粉笔的尖端久久停在那个句号上。我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睛。
“请回位子去,殿下。” 他小声说。
我安静地看着他。
“回你的位子去。” 他稍稍抬高了声音。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脸像个熟成的番茄,紫胀红亮。“回你的位子去!” 他咆哮着,唾沫从嘴里喷出,腮部的肌肉不住地颤抖着。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闹哄哄的孩子个个成了雕像,保持着几秒前的动作与表情。我转过头,看着靠墙静坐的看护雌。这个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我身的雌虫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比尔,你声音太大了。” 看护雌说。
“哦,我很抱歉。” 文法教师不安地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天使,咕哝着说。
“别忘了,院长在看着。” 看护雌面无表情地说。他扶着我的把手,要把我推回去。这时候,我像是遭了蜜蜂蜇咬,发出一声长长的,歇斯底里的锐叫。文法教师抖了一下,高大的骨架看着又矮了些。我闭上嘴。而在看护雌移动轮椅时,我又叫了起来。
“他想在这儿,就让他在这儿吧。” 看护雌说。
文法教师微不可查地咕哝了一声,看护雌回到了座位上。喊叫声重新填充了教室,越来越响,越来越大,桌椅摩擦着,东西掉落着,纸张飞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每一种声音都淹没于另一种声音。
粉笔重新敲着黑板。这一回,文法教师的半个身子都要陷入墙壁了。我想起了街道上的清洁工,那弯腰曲背的虫子渐渐和这个男人的形象重合到了一起。我们不过是一群想要伪装成人的虫子,可我们伪装成的形状却又和虫子是那么的相似。
我感受到头顶的目光。正对着我的天花板上,天使的蓝眼睛正静静地凝视我。
又到了广播操的时间。幼虫们被看护雌抱出去,我亦被推到了队伍的最末。我得想办法活动,正如我得想办法阅读,无论我读的是什么。一只蛆虫是拿不起匕首的,我还有我的仇人等我去杀。
当屏幕亮起,那个裸背的军雌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告诉自己,那是你的敌人。于是那脊背在我的思想中时而白嫩幼弱,时而线条曲婉,时而又肿胖如猪。
“来,跟我挥鞭,一,二,三,四!”
在刺耳的,犬吠似的号令中,我高举起我的右手,然后用力挥下。我的声音混在雷鸣般的呼喊声里,和千千万万个孩子一起,欢呼胜利。我们不害怕鲜血,不害怕伤痕,不害怕肌肉的痉挛,不害怕凄厉的哀嚎,痛苦是我们的功勋,尖叫是我们的荣耀,我们终会加冕荆棘,成为世界的主人,统领社会为我们匹配的臣民。
“回答我!你们是谁?”
“主人!”
我旁边的男孩面红耳赤地大叫,以响亮的声音回答克塞特的设问。主人这个词钢针似的扎进我的脑海,将安帕斯的脸注入进去。那个大腹便便,四肢纤细,金发蓝眼,蓄着两撇八字胡的男人跃到我的面前。我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缩小变形成一个黑发的男孩。他漆黑的眼睛忧郁地望着我。然而我全部的注意力被他巨大的腹部和牙签般纤长的四肢吸引了——
墙角,层叠的蜘蛛网中央有一只死去多时的蜘蛛。一只胖手抓透了网,把死蜘蛛塞进了嘴里。我和傻男孩赫宾赛都在最后。他发现我在看他,于是朝我微笑。那双大睁的,淡茶褐色的眼睛清楚地倒映着我的身影。在克塞特又一次询问的时候。我看见一连串明亮的笑声从赫宾赛嘴里冒了出来。他的门牙是缺的。